一向喜欢看外国人描写中国的书,不管作者是初来乍到还是久居多年,他们笔下的中国,常常能勾起我回忆中的某些片断;而他们独特的视角也能给我一些根深蒂固理所当然想法之外思考的空间。第一次看何伟的River town, 正是在我最好的朋友A要去四川大学教英语的前夕。她去的虽然是比涪陵大和热闹的成都,但大学刚毕业的她,连自己家的州都没出过,想到未来七百多个日子里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为年级长她一轮的学生教授“出国英语”,还是让她一直担心到出发前一天。那个暑假我和她一起看完了River town和致亲爱的爱丽丝,两本关于美国人在中国教英语的书,一本是自传体,一本是结集的从中国各个地方的美国老师的来信。这么多年以后,致爱丽丝的很多细节我都不记得了,但是何伟的诚实和幽默,还有一种来自美国中部那种踏实稳重,还让我记忆犹新。初到中国教书的美国人可能会遇到很多相似的问题吧,制度上的官僚,学生程度的不一,普通人对美国的看法,生活的不适应,最初学习汉语的困难,等等。A走了之后我翻着他的书,总有一种错觉好像是在看着A的生活在我眼前一幕一幕的演出,倍感亲切。
他的新书,Oracle bones, A Journey Between China's Past and Present, 记录了他从1999年到2002年在北京做美国杂志报刊自由撰稿人时期的见闻,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北京,新疆,丹东,深圳。他对甲骨文这一中国最古老的文字的研究和耳闻目睹他的朋友和以前学生的生活有效的纵横相接。读开始的几章时我常常感觉结构很散,一会是安阳的甲骨文发掘,一会是他和Polat的交往,一会又是海外研究中国文字的学者,到底他要讲什么呢?这个结构的用意我看到书的一半才体会到。
从他的书中了解到了很多有关中国文字的演变和甲骨文自从清代被发现后到现在的这段历史。这个历史不是枯燥的数据和大量文献的摘引,而是一代一代试图保存,理解,研究甲骨文的人的经历。通过实地考察和深入采访,何伟仔细得耐心得将曾被历史遗忘的细节重新覆盖在被岁月风干的文献上。事实有的时候比小说还要惊人,我一篇一篇看过来,又何尝不是呢?陈梦家,这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新月派诗人和考古学家,他对甲骨文的研究和实地考察研究流落在美国的八百多件铜器制作的图谱都是里程碑,可是他却因为公开在百花齐放的时候反对文字改革(采纳字母),文革时期遭学生攻击,红卫兵折磨,最后自杀。其实他反不反对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本来毛就在1949年访问苏联时就决定不会采纳字母。他真是太冤了。可是像他这样的人还少吗?傅雷同妻子也是那一天自尽,老舍早他9天,更不要提顾圣婴,熊十力,吴晗还有更多。历史上最可怕的事件都是真的。
何伟以前的学生们大多数离开了涪陵,但他和学生们一直有联系. 书中很多的见闻主要是他和其中两个学生的交流的信件,电话还有偶尔的会面。虽然学生中有按部就班区当地小学中学教书的,但大部分还是选择了出外打工。书中重点介绍的威廉杰佛逊福斯特和他的女朋友南茜杜尔在温州附近的卫星城市任教私立中学的老师;爱米粒随姐姐南下去深圳做外来妹, 在一家台湾做塑料制品的公司做秘书。书中人物的生活看似琐碎而平常,但是他们的故事读起来好像焦点访谈回放,温州的考题泄漏,老师被扣发工资数月,外地劳工的待遇,北京老式胡同的拆迁,选举制度的改变,取材也许和作者作为新闻工作者的敏感度有关,但并不尖锐,只是像讲述自己朋友的故事那样娓娓道来,让人无限唏嘘。何是个很谦虚的人,虽然家学渊源,但是从来说到自己都是“从小地方来的人”。北京太大,他经常觉得不安,没有根,连一个固定的办公地点都没有。但是他的好奇心和年轻让他在北京这个迷宫一样的城市,在遭遇重大变化的中国无惧无畏的游走,采访,体验生活。他写道有一次在丹东的小旅店半夜狭路相逢一个入室偷盗的贼。还有一次错误的选择了沙尘暴的季节在长城露营,被迫提前取消旅程。可是在回家的路上偶遇一个小村庄采取民主选举,一时好奇,结果被当地公安局扣押审讯数小时。他的描写看似波澜不惊,但是幽默,敏锐,甚至有些地方听天由命,自我解嘲,慢慢被中国这个大环境同化。